（2025/7 更新：本文擴充版本〈當我們在討論權柄濫用時，我們在討論什麼？〉，已刊載於《校園》雜誌2025年7-9月號，Vol. 67 No. 3，pp.4-9。雜誌試讀及購買連結在此，或在此免費註冊即可閱讀全文）

　　很多人以為「屬靈勒索」是一種極端的現象，大概只存在於少數極端團體裡，但事實並非如此。

　　我不太知悉校園雜誌本期（Vol. 67 No. 2 Apr.-Jun. 2025）聚焦於「勒索」的確切用意（譬如，我可能偏好用「虐待」或「霸凌」作為勒索的上位概念，進行探討），但既稱「勒索」，就代表威脅著向對方索要些什麼，這種威脅可能藉由有形物理力，但更多是透過精神施壓。不論有形無形，均屬一種「暴力」。在信仰群體中，索要之物可能包含時間、金錢、勞力、精力、注意力或忠誠度等。

　　亦即，屬靈勒索指的是「手段」；「目的」是要獲取上述標的；而屬靈勒索的「本體」或「根源」，則是深埋於人罪性中的律法主義幽魂。律法主義的偏差，即使原來的目的無比良善（希望信徒投入信仰生活），但仍使人難以抵禦地用上屬靈勒索及類似的扭曲方法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。

　　真正讓人難以察覺甚至難以啟齒的，是那些披著「門徒訓練」、「屬靈成長」、「愛心關顧」外衣的操控。屬靈勒索的可怕之處，就在於它常常長得很像愛，但其實是以愛為名的操控。

　　除了這篇雜誌文章提到的兩點謬誤（選擇性使用經文、假兩難），我還想指出和語言有關，且彼此密聯的另一面向。這是我們太少面對、卻太多人經歷過的現實——語言的重新定義。

　　這或許是屬靈勒索最隱密也最日常的運作方式。在某些教會文化中，一旦進入門訓或委身系統，你會發現一些「屬靈語言」的涵義逐漸在改變：

　　- 「照管」不再是關懷，而是監督你的生活選擇

　　- 「委身」不再是同行，而是放棄個人判斷以符合群體節奏

　　- 「責備」不再是出於愛的提醒，而是壓制批判的利器

　　這裡要突顯的，是當宗教或屬靈語言被巧妙抽換概念，並加以重新定義時，人們會以為自己在作決定，實際上則是屈從於語言框架所容許的選項，自己卻渾然不覺。

　　這種體系透過精緻的語言重定義及制度設計，讓人以為「這是神的安排」、「我是為了靈命好才這麼痛苦」。而你也真的為了信仰吞下委屈，甚至反過來責備自己不夠成熟。

　　最可怕的是，這樣的掌控不只是外在的，更會逐漸內化。在這樣的語言系統下，人們將開始逐步失去表達真實的能力，因為在那個「語境」下，語義範圍已經預設了何種行為是值得讚賞鼓勵的，以至於決定誰是「成熟的，跌倒的，忠心的，背叛的」。

　　人們開始據以自我審查，彼此監督，整個系統變質成傅柯所說的，為了打造特定處境下真理知識的內化權力主體之集合體。特定情境和受限的選項，更增強了善意個人被困在逐步縮小其感知和自主的系統裡之可能性。

　　基督教倫理學家侯活士曾反覆強調，教會是一種「另類的倫理共同體」，人在群體中練習愛與饒恕，實踐說真話，也一同面對生命的苦難與破碎。是以，信仰群體不應淪為一個濫用「愛心」、「信心」、「熱情」與「委身」之名，實則以律法主義緩慢磨耗人的群體。不論是物理暴力或精神暴力，都不會是跟隨「和平之君」耶穌的信仰群體所應活出的非暴力見證。

　　這並非針對哪一個特定教會，而是提醒我們：每一個信仰或非信仰群體都有可能不慎走進這樣的結構。我們不需要完美的教會，但我們需要誠實之眼。看見那些披著愛之名的操控，說出那些沉默已久的故事，都是我們信仰旅程一部分，也是真實靈性成長之始點。

　　我們信徒能做的，不是徹底否定教會，而是讓它得以誠信真實——從每一個願意說出真實經驗、挑戰既存權力邏輯體系的人開始——好讓教會在這世界上真實活出另類倫理社群的美好見證。

　　願我們不再用勒索、霸凌、操控的語言，去述說一個關於上帝之愛在耶穌基督裡體現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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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以下列出近期五本討論教會內屬靈勒索／霸凌／虐待議題的相關好書，提供有興趣者進一步參考：

1. A Church Called Tov: Forming a Goodness Culture That Resists Abuses of Power and Promotes Healing

作者：Scot McKnight（2020）

　　本書的核心概念是「Tov」，即希伯來文的「良善」。McKnight 指出，健康的教會文化應該培養良善，而非容忍或縱容權力濫用。各種形式和規模的教會都很容易受到權力濫用、性虐待和靈性虐待的影響。當基督徒疏忽於創造抵制虐待、促進醫治、受害者安全和靈命成長的文化時，虐待就最常發生。

　　在這本書中，兩位作者探討了 Tov 的概念，以及它如何幫助基督徒和教會實現其作為耶穌效法者的真正呼召；如何識別教會領袖和他們的會眾中有毒的模式和虐待的警號；創造一個以公義、真理和恩典為標記的安全和健康的社區的路徑。

2. Redeeming Power: Understanding Authority and Abuse in the Church

作者：Diane Langberg（2020）

　　權力在人際關係和機構中扮演神所賜的角色，但若以不健康的方式使用，就可能導致濫用。這本書針對目前的 #MeToo 和 #ChurchToo 對話，指出基督的身體亟需了解權力的形式、它如何被濫用，以及如何回應濫用權力的情況。

　　雖然許多基督徒想要防止教會和組織中的濫權情況，但他們對於權力實際上是如何運作的，卻缺乏深刻而清楚的了解。知名心理學家 Diane Langberg 提供了一個臨床和神學的架構，讓我們了解權力如何運作、濫用權力的影響，以及如何贖回和恢復權力在人際關係和機構中神所賜的適當位置。這本書不僅幫助基督徒領袖識別和抵制濫用權力的系統，也告訴他們如何運用權力來保護他們中間的弱者。

3. In the House of Friends: Understanding and Healing from Spiritual Abuse in Christian Churches

作者：Kenneth J. Garrett（2020）

　　有一個地方承諾會讓人接納、靈性成長和友誼，但卻提供批評、虐待和剝削。有一個地方宣稱婚姻會得到鞏固、珍惜和保護，但卻會削弱、貶低和邊緣化婚姻。一個聲稱要遵行神話語的地方，但實際上卻用神話語的武器來對付那些不同意或懷疑的人。在這個地方，溫柔、慈愛的救主的好消息被控制、創傷、自私的領袖所模糊。這個地方大聲呼喚海上的風浪，卻把他們誘到礁石上，讓他們在那裡掙扎、分崩離析。一個看似友誼之家，卻是背叛之地的地方。那地方可能是基督教會。也可能是邪教。可能兩者皆是。

　　本書是寫給受教會靈性虐待的倖存者、他們的家人和朋友，以及所有想要了解靈性虐待並幫助受虐者的人。Garrett 博士長期牧養一個多元化的都會會眾，他結合個人經驗、健全的學術研究和牧養神學，來處理當今人們不甚了解、極少承認的問題──基督教會中的靈性虐待。

4. Bully Pulpit: Confronting the Problem of Spiritual Abuse in the Church

作者：Michael J. Kruger（2022）

　　大多數牧師和領袖都是敬虔的好人，他們不會虐待羊群，他們溫柔耐心地牧羊。但是，我們不能忽視，有越來越多不這樣做的人。我們容忍甚至歡迎、冒升那種耶穌警告我們要防範的領袖。神學院院長兼聖經學者 Michael J. Kruger 針對靈性操控的手法進行深入剖析，指出部分領袖如何透過操控、羞辱、恐嚇，甚至扭曲神學來維護自身權力。

　　高調的案例只是這個普遍問題的一小部分，更多我們從未聽聞的屬靈虐待案例不為人所知悉。受害者在沉默中受苦，不知道該向何處求助。他特別強調福音派教會中常見的「敬虔濫用」（pious coercion），並呼籲信徒培養屬靈分辨力，以免落入靈性虐待的陷阱。本書為教會領袖和教會成員提供了獨特的觀點，說明屬靈虐待的問題、如何發現它，以及如何在教會中處理它。

5. When Narcissism Comes to Church: Healing Your Community From Emotional and Spiritual Abuse

作者：Chuck DeGroat（2022）

　　作者剖析「教會中的自戀文化」，並指出許多宗教領袖的問題本質來自病態的自戀（narcissism）。這些領袖往往以敬虔之名行控制之實，使信徒陷入情感與屬靈的創傷之中。他進一步探討如何治癒這樣的教會文化，並幫助個人與群體走向真正的靈性健康。

　　Chuck DeGroat 已有二十多年的經驗在於輔導患有自戀型人格障礙的牧師，以及受到自戀型領袖和系統傷害的人。他親身體驗到自戀所帶來的破壞，以及它的陰險和痛苦。本書仔細檢視了自戀，不僅是事工領袖的自戀，也包括教會系統的自戀，為受其破壞力影響的人提供憐憫和希望，也為尋求從其系統性影響中療癒的教會提供明智的建議——不是任何捷徑，而是透過悔改和信靠耶穌福音而真正復原的漫長緩慢之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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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綜合而言，這幾本書提供了幾個重要的應對方向，幫助教會省思，並有資源能以成為真正充滿恩典與醫治的群體：

　　1. 建立健康的教會文化：刻意培養良善文化、制度透明、問責，是防止屬靈勒索、霸凌、虐待的關鍵。

　　2. 認識權力的本質：權力本身並非邪惡，但當它不受監督時，就非常容易導致操控與壓迫。

　　3. 提升屬靈分辨力：辨識屬靈霸凌的言行，如濫用權柄、情緒勒索、利用恐懼和羞恥感遂行操控等。

　　4. 關懷受害者：提供安全的支持系統，幫助受害者從創傷中恢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