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學倫理拾穗塗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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政治暴力不是誰的專利:從 Charlie Kirk 之死到基督徒的和平見證

  Charlie Kirk 的暗殺事件,使得「政治暴力」的闇影,再度在美國公共生活中浮現。當人們談論「政治暴力」時,許多人第一個反應是:這到底是(極端)左派還是(極端)右派的問題?事實上,若從犯罪史的角度,回顧過去五十年,答案比想像中複雜。但直視這幅過去迄今的圖像,或有助於了解今日現況。

  先從整體犯罪率來看,雖然政治暴力相關的死亡數字相對佔比低,但每一次具體事件都會帶來深遠的個人與社會傷害,其撕裂社會的力量不容低估。

  1970年代,美國的政治暴力(或謂有政治動機的恐怖攻擊),主要來自左派陣營。那是冷戰陰影、越戰反戰潮流、民權與黑人民族運動交織的年代。Weather UndergroundBlack Liberation Army 等組織發動了上千起爆炸或攻擊事件。這些行動往往針對政府大樓或企業設施,雖具高度象徵性,但施暴者有時會事先打電話警告,刻意避免大量民眾死傷。

  然而,到了1980年代以後,局勢翻轉。隨著左翼地下組織逐漸瓦解,右翼的政治暴力開始浮現,並在1995年達到駭人高峰,最著名的「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」,死亡人數高達168人,仍是美國史上最嚴重的國內恐攻之一。

  進入21世紀,這樣的趨勢更加明顯。根據美國國土安全部(DHS)2020年的報告,右翼極端主義,特別是崇奉白人至上主義者所衍生的暴力,被視為美國最持續且致命的國內恐怖主義威脅,優先性甚至高過國外恐怖組織。

  美國智庫「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」(CSIS)的研究指出,2010到2020年間,美國約三分之二的致命恐攻事件與右翼有關。這包括2015年查爾斯頓黑人教堂槍擊案、2018年匹茲堡猶太會堂槍擊案、2022年水牛城超市槍擊案。這些案件與左翼1970年代的「象徵性炸彈」顯然不同,它們直接針對特定族群,血腥殘酷,目的就是要透過殺戮來傳遞政治訊息。

  另一智庫「加圖研究所」(Cato Institute)撰文指出,自1975年至今,全美約有3,599人死於出自政治動機的恐怖攻擊,如果不計入911事件,極端右翼佔63%,極端左翼僅佔10%;若單看從2020年以來的數據,極端右翼佔54%,極端左翼佔22%。

  換句話說,若以數量與性質來看,左派的政治暴力在1970年代確實是高峰;但若以嚴重程度與死亡人數來衡量,近三十年的極端右翼暴力逐漸明顯超過極端左翼。這也是為何今日的美國執法機關,會不斷警告白人至上主義與反政府激進派的危險性。

  那麼 Charlie Kirk 的遇害,應該放在哪個脈絡下來理解?

  這並非孤立事件,而是美國公共討論愈趨極化的結果。社群媒體的演算法助長仇恨言論,將人們推向意識形態的極端角落。槍枝取得的便利,使憤怒不再停留於網路隨意上傳的言論,而是可能隨時轉化為射出的子彈。這類暴力攻擊不僅是個人犯罪,其催化劑存在於政治與文化氛圍中,因而需要從制度、共同體與靈性層面同時加以反思回應。

  犯罪學的觀點指出,激進化的過程不是一夕之間,而是「去人化」(dehumanization)「妖魔化」的累積結果。當和自己意見不同的對手不再被視為人,而只是「敵人」、「叛徒」、「癌細胞」(或可對照臺灣網路對異見者的常見辱罵用語如:腦殘、無腦、沒讀書、以動物代稱⋯等),那麼暴力就會在其他客觀條件俱足下,逐漸成為理所當然的「解決方案」。

  今天的美國,正好演示出了這個極化過程。而這其實是個警訊,尤其是某些盲目崇美的意識形態立場。吾人不可不慎,免得一昧追捧其高舉的各式價值,卻忽視其背後的龐大代價,遲早將步上其後塵。

  這裡我想引用神學家侯活士(Stanley Hauerwas)的觀點,為這場困境提供另一種出路。

  侯活士一直強調,教會的召命不是去成為國家機器甚至國族主義的一部分,更不能試圖訴諸各種形式的暴力維繫秩序,而是要成為「和平的群體」。他不遺餘力地批判美國政治文化深深倚賴暴力,把戰爭與武力當作維護自由的必要代價,連帶也腐蝕了部分教會的見證。然而,若基督信仰的核心,是耶穌基督在十字架上以非暴力的方式承擔人的罪惡,那麼教會就必須向世界見證一種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。

  這樣的見證,絕非軟弱避世或天真爛漫,卻是一種拒絕「以暴制暴」的深刻信念。當社會告訴我們「殺死對手才能活下去」,教會卻要活出「愛仇敵、饒恕、和解」的生活。侯活士認為,唯有這樣的群體,才能為世界提供真正的替代方案。當教會成為教會,才能讓世界知道自己是世界。

  他在一篇禱詞中曾如此說道:

  「樂意與人爭論的主啊,祢應許之子民——猶太人喜好爭論——我們的救恩也出於這群好爭論的民族;他們與祢爭論,也與彼此爭論,什麼才是忠實地活出祢的律法?甚至,爭論本身似乎就是祢的救贖——就是替代世界之暴力的一種方式⋯⋯求祢保守我們的爭論,不至於淪為追求勝利的虛浮與驕傲,而是為了建立基督的身體:教會。讓我們向這世界做出見證,讓世界可以說:『看啊,他們多愛彼此,他們寧可爭論,也不願殺害。』」

  反觀臺灣現況,似乎也正滑向某種「難以好好爭論」的死胡同。政治暴力不是一天造成的,而是長期無法好好爭論之下,不斷任由恐懼與仇恨累積。而和平群體的召命,就是在恐懼中建立信任,在仇恨中實踐愛。這並不代表忽視正義或放任邪惡,而是選擇用不同的方式抵抗邪惡。

  或許 Charlie Kirk 最讓人稱許的其中一項,便是他身體力行前往各處校園,與年輕學生對話與爭論。縱使不同的立場藩籬很難打破,彼此的誤解也糾結極深,但至少是用口、用筆互相交鋒,而不是一言不合就抽刀開槍放炸藥。

  Charlie Kirk 之死引發的震盪會過去,但若身處世界中的教會,持續潛心從內而外踐行和平社群的召命,就能活出更多有如 Charlie Kirk 的見證——出於堅定的信仰,高聲向世界發出呼喊,拒絕讓更多生命淪為意識形態戰爭的祭品。

  對臺灣的教會與信徒來說,這既是警示也是呼召。警示我們在政治與文化分裂加劇之際,留心勿讓言語與態度被扭曲成為激化他人的燃料。呼召我們在媒體與校園裡更有策略地裝備年輕人;不是教導他們如何贏得爭辯以致羞辱對方,而是如何以基督的智慧在公共議題上作見證、如何防免意見不合變質成仇恨與各種形式的暴力、如何在衝突中衡平尋求正義與復和。若我們要斷絕暴力的蔓延,需在教會內建立持久的門徒訓練,培養非暴力溝通的節制與同理,以及在真理與恩典之間的平衡。

  從美國政治暴力史的簡短回顧,我們只能說,左右兩方都仍在這條注定敗壞的道路上。當今世界真正的挑戰,仍在於我們是否願意承認:暴力並非某一方的「專利」,而是整個人類社群的共同病症。基督徒依然深信,唯有在基督裡走向和平的生活方式,政治暴力的惡性循環、螺旋、鐘擺,才有可能被真正打破。

  願主在哀痛中賜下安慰(詩篇34:18),也賜下智慧,使教會能在這個時代作好和平的使者,守望真理並展現憐憫。願我們不被仇恨與失望所吞沒,反以基督的愛斷開暴力的連鎖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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