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一・超字輩
因為兩岸上世紀中期的大歷史局勢,超國哥從小在沒有父親的環境裡成長,肯定非常艱辛。兩岸開放探親的一九九〇年代中期,超國哥申請來台灣,住了半年又延半年。老爸安排他在熟識友人處打工,希望賺點錢帶回仍然務農貧困的老家去。
當時我讀高中,第一次和這位同父異母的兄長同住一個屋簷下。超國哥年紀大我約三十歲,身材高瘦,勞動的痕跡,在他瘦削黝黑的臉頰上,刻畫地十分明顯。帶著鄉音的言談,隱約透露出至親分隔的陌生,以及長期務農養成的堅毅。
二〇〇八年,我陪老爸回雲南老家探親,那是我第一次看見老爸成長的地方。兩位姑姑都住得很近。超國哥生了三個兒子,也有孫輩了。他的大兒子——要叫我叔叔——都比我大了幾歲。看見老爸曾經成家,生子,離家,又多年不得歸的老家,心裡有種遙遠又說不清的酸楚。
前幾年,聽說超國哥身體不好在洗腎。又過不久,便聽聞了他的死訊。
我翻看家中的電話簿,有一大欄是雲南老家親人們的聯絡方式。其中第一格名字已被塗黑,媽說,那是超國哥。在接到超國哥的死訊後,老爸親手塗的。
老爸是如何面對自己兒子的離世呢?或許感到些許虧欠?悔恨?我不敢肯定。畢竟於離老家千里之外的另一個家,早已落地生根六七十年。加上近年來老爸的失智症狀逐步加重,有些事他或許不可自控的忘了,有些事則可能是刻意想要忘記。
村上春樹在近作《棄貓》,藉著家中兩隻貓的軼事之謎,及其父親過世後對其父軍旅生涯的探查,最後發出「歷史偶然的軌跡實則決定了自己的人生」之嘆,讀來很有感觸。特別是他糅合了大歷史觀和個人家族史,藉以探尋「歷史」的本質:
「長久以來在父親的心中那沉重壓著的東西——借用現代語來說就是心理創傷——身為兒子的我可能也繼承了部分。人心的聯繫說起來就是如此,所謂歷史也是這樣。那本質存在於所謂〈傳承〉的行為,或在儀式之中。那內容無論是多麼不愉快,令人不忍卒睹的事情,人們都不得不把那當成自己的一部分承接下來。要不然,所謂歷史這東西的意義又何在?」(村上春樹,《棄貓》)
雲南雖是老爸的老家,但身為兒子的我,也繼承了相當程度對「老家」的懷想。超國哥和我雖只有短暫共同生活的回憶,但我們的名字卻把我們緊緊聯繫在一起。歷史與環境充滿太多無奈不愉快的事,但大多都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,我們只能選擇將之承接下來,當成自己的一部分。否則,我們該怎麼走下去呢?
這次回家,希望和老爸多談一些話,刺激他的記憶迴路。只是他偶爾會認不出我來。
「你知道我是誰嗎?」我問。
老爸看了我一眼,說:「你是超國啊。」
是啊,不論是超國還是超倫,我們都是你「超」字輩的兒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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