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學倫理拾穗塗鴉

Theological-Ethical Gleaning & Scribbling


魯益師的悅慕・故鄉風景的縱深

「我目光無心地落在一個標題和一幅畫上面,漫無目的。突然間,如一位詩人所言,『雨過天晴』。我讀到的是這幾個字:《齊格飛與諸神的黃昏》。我看到的則是拉克漢為那一卷畫的一幅插圖。⋯⋯純淨的『北方氣息』吞沒了我:眼前浮現出北方夏日的漫長黃昏,大西洋上空,廣闊,明淨。這景象,遙遠,嚴酷⋯⋯幾乎與此同時,我就知道,在很久很久以前(久遠得不能再久遠了),我在〈泰格納爾哀歌〉中曾邂逅此景象,知道齊格飛(無論它是什麼)跟巴德爾和『飛向太陽的蒼鷹』屬於同一個世界。一沈浸到自己的過去,頓然間,幾乎有如心碎,浮現了對悅慕本身的記憶,知道了如今缺失多年的悅慕我曾一度擁有,知道我終於從流放地和荒漠回返自己的家園。諸神黃昏之遙不可及,和我自己過去悅慕之遙不可及,匯聚一起,成了一絲難以承受的渴望和失落感。」(魯益師,《我如何成為基督徒》,頁九三至九四)

  魯益師(C. S. Lewis)在他的信仰自傳中描繪此一戲劇性場景——少年時期的他與「悅慕」(joy)重新邂逅的體驗。

  何謂悅慕?它就像一個未滿足的渴望,卻使人不是專注在內裡,而是指引人望向外面某個他者。魯益師說:「悅慕從來不是一種擁有,而是一種渴望,渴望著很久以前的、遙遠未來的,或『有待成形』的某些東西。」

  回到故鄉,魯益師的悅慕經歷讓我想起,故鄉也曾經有一方風景,在我心頭占了一席之地。那簇風景在我年少時,暗中在我心中萌生某種超越的渴望。

  我可以告訴你,不是七星潭的明媚海岸,不是太魯閣的壯麗山谷,也不是鯉魚潭的幽靜湖水。說真的,完全和這些大眾化的遊覽路線沾不上邊。

  彷如魯益師年少時在詩歌與繪畫中,與悅慕擦身而過的經歷。忘記從青春期的何時開始,「成為畫家」一事對我產生夢幻般的吸引力。於是我很愜意地讓手中的筆,任意描畫著。

  因為一直感到有股驅動,想把我心中隱約浮現的某個特殊景象,繪成圖畫。那景象很難用文字書寫,就是在我心中也是有些抽象飄渺的。

  有時靈感來了,景象的一角忽然清晰可辨;待一下筆,卻又倏地遁入迷濛。有時那景象充滿平靜,時空彷彿在那裡凝住了;有時那景象卻又不斷變遷,動態的故事似在其中流轉不停。難怪魯益師形容悅慕的本質,「使得我們通常在擁有和想望之間作的區分,失了意義。在那裡,擁有就是想望,想望就是擁有。」(同上,頁二一五)

  總之嘗試了多次,這景象始終不曾完整地出現於我的畫紙上。但那奇異的心視感,卻讓我不曾懷疑,這景象確實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,等待我去探索與發現。

  青春期的某一天,偶然地我發現了它。




(圖片取自 Studio Ghibli)


  魯益師在另一部著作《裸顏》裡,藉著小說人物所形容的那「無止盡憧憬」,我讀來心感戚戚:

「這與一般的憧憬不同。每當最快樂的時候,我憧憬得更厲害。⋯⋯那顏色和氣味,我們遙望著陰山。它是那麼美麗,使我油然而生一種憧憬,無止境的憧憬。那裡必有某處地方可以滿足我的憧憬。它的每一樣景物都在呼喚我⋯⋯我這一生中最甜蜜的事莫過於憧憬——憧憬到陰山去,去找出一切美的源頭——⋯⋯那是我的家鄉,我原應出生在那裡。你以為這毫無意義嗎——這一切的憧憬,對家鄉的憧憬?」

  真要說,那不過是一片草地和一簇不知名樹木的組合,就這麼樸素地座落在一條不起眼的市鎮道路旁邊。及膝的草,橫跨約半個街區;低矮的樹木似有規劃地植在草地中央,將地景在視覺上一分為二。

  這片草地首次映入眼簾後,我便念念不忘。偶而,我還會特意繞路,只為了能在路途中,多瞧兩眼這幅與心中景象神似的風景。

  晴天,群樹在鮮翠綠地覆上蔭影;泥土味撲鼻,生氣勃發。

  陰天,整塊風景髹上了鬱色;蕭瑟流動的風,令人思歸。

  雨天,樹葉草地俱被霑濕;空氣中的潮味,取代了車道的塵汙。期待雨後的清新。

  白天,我閒適地摘下眼鏡望去,成了明亮的抽象主義畫。

  夜晚,我停靠單車,在蟲鳴蛙叫環繞中,墜入田園式的幻想情懷。

  這風景的縱深,該是我對理想世界片段樣貌的期待吧,竟奇妙地與我心中景象的頻率,契合了。在我年少的鄉愁裡,這風景成為不可或缺的一個理由。

「只有當你全部的注意和渴望,鎖定在別的事物上面——無論是遠方的山巒,或是過去,還是阿斯嘉的諸神——這個『顫慄』才會產生。顫慄是個副產品。它的存在,就預設了你渴望的不是它,而是它之外別的事物。」(《我如何成為基督徒》,頁二一七)

  直到離家上大學,接觸基督信仰的許多年後,我才發現,預備魯益師後來歸信的悅慕經歷,也類同地滋養了,年少的我心中那股神聖的想像。

「無疑,悅慕是一種渴望(而且既然它同時也是一種善,因而也是一種愛)。不過,渴望不是面朝自身,而是面朝其對象。不只如此,渴望的一切特徵,都取決於其對象。⋯⋯悅慕的所有價值,都在使悅慕之所以成為渴望的那個對象上面。而此對象,很顯然,不是我自己的心靈狀態或身體狀態。⋯⋯悅慕無情宣吿:『你想要的不是你,也不是你的任何狀態,而是在你之外的另樣東西——我自身就是你對這樣東西的想望。』我還沒問誰是被渴欲者,只問了它是什麼,就足以讓我凜然生畏。因為我由此理解了,在深深的孤獨之中,有條路通往自我以外,與某樣事物交往。」(同上,頁二八五至二八六)

  多年後,遊子曾重訪舊地,發現新市鎮的發展,正吞沒著這塊美地的純真。樹叢被剷平不剩了,草地上也立起了建物的工事。一台水泥車正將更多水泥,對準現代化的模子,呼嚕嚕地裝填。但他們不知道,這樣永遠灌不滿許多空虛。

  又經過多年,這次返鄉,發現那塊地早已豎立起一排建物和加油站。僅存街尾一小塊荷花池,像是兀自在發出最後的吶喊。

「不過,關於悅慕,結論是什麼呢?因為,畢竟這才是本故事的主角。實話實說吧,自打成為基督徒,我對這話題差不多已失去興趣⋯⋯我如今知道,這一經驗,若視為自我心境,就永遠沒有我一度給予它的那個重要性。它之珍貴,只在於它是外面某物或某個他者的指標。當他者尚未可知,在我的思想裡,指標自然就顯得凸出了。⋯⋯路標會激勵我們前行,我們也會對樹立路標者,心存感激。但我們不會駐足端詳,或者說不用仔細端詳了。在這條路上也是如此,儘管路標的柱子是銀製的,字是燙金的:『我們終會到耶路撒冷』。」(同上,頁三〇七)

  市街會變,但理想的風景與悅慕之情不會。悅慕引我們到達自身以外的那位真正的信仰對象,它作為路標的任務就完成了。就永恆的尺度而言,悅慕本身無甚價值,它的使命卻無比重要。

  是以,我的鄉愁和理想風景之追尋,雖然仍會持續,但已不再惶惶不可終日。因我的等候不再是虛空,短瞬,此世,卻已包裹著那永恆盼望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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