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學倫理拾穗塗鴉

Theological-Ethical Gleaning & Scribbling


彈痕


前言:


  2008年北京奧運閉幕不久,「北京歡迎你~」的歌聲未落,我第一次陪老爸回雲南老家。

  記得當時早上八點桃園起飛,抵昆明轉國內線,又拉了好長一段車,晚上八點抵達龍陵平達的老家。

  那據說魂牽夢縈的家。

  老爸等了近四十年,才在1988年,開放回大陸探親的第二年回雲南。廿年後,我只花十二個鐘點就抵達。怎麼想,都帶點時空錯置的滄桑。

  幸而在老家等待我們的,是姑姑們和大哥一家子人,還有從中緬邊境兼程趕來相會的親人。伴隨著楊卜寨的小鎮民情,趕集的人潮,壩子風光,怒江波浪,我回到了那素昧平生的老家⋯⋯

(在老家院子的大家族合照,200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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〈彈痕〉(完稿於2010年8月)

1

  老爸不常提及往事,時光之印彷彿從他身上悄悄滑過。

  老爸右大腿有個貫穿內外兩側的彈痕,提醒我他身上仍存有一段歷史。小時候愛爬老爸腿上玩,我常用指頭摸索那瘢痕。暗沉的凹陷,觸感奇特。我不熟悉的父親的那一段歲月,似乎也像這樣缺了點什麼。

  年過八旬的老爸,身心尚稱矍鑠,但這辭兒的基底畢竟是衰老。曾親歷戰亂的那世代,漸次凋零於風中。一股益發強烈的驅力,催促我得把握時機,在老爸身上進行考古,以攫住永恆中瞬現的時光印記,探索、貯藏、傳承我們的家族史詩。

  二○○八年,趁工作轉換空檔,偕同老爸籌畫我的第一次「尋根」之旅。踏上悠遠故土,隨老爸思緒憶往。我以挖掘家族史之姿,回溯一甲子。彈痕內裡蘊藏的家國劇變、人情冷暖,逐塊拼湊出一段大時代小人物故事⋯⋯

2

  朝鮮半島韓戰硝煙暫歇之際,雲南邊境某村鎮,上演了一齣劫囚戲碼。

  時間前推至一九四九年末,時任省主席的盧漢,宣布雲南解放。席捲全中國的赤色勢力,逐漸滲進西南邊境的家鄉。

  懷著可能遭受清算的疑懼,曾在國民政府時代作過鄉長的爺爺,早已先行隻身越境,至緬甸尋覓棲身地。眾多鄉親紛紛移徙避禍,許多青年甚至納編為李彌麾下的地方游擊團隊。

  當時二十出頭的老爸,毅然別過大娘與襁褓中的大哥,也投身游擊勢力。老爸以為,很快便能收復失土,回到昔日時光;誰知從此半生戎馬,相隔茫茫。

  家中男丁加入「敵營」,爺爺又曾是地主,家裡的「成分」濁了。若不出走,後果不堪揣想。大娘一個女人家,竟就揹起大哥,跋涉百里入緬。將大哥託付爺爺後,又獨自返回老家,想等安排更妥再到緬甸團圓。豈料,途中不慎走漏風聲,復遭友人出賣,就這麼被抓陷囹圄。

3

  一九五二年農曆四、五月某日,老爸與來自兩鄉鎮地方團隊共約三十餘人,組成劫囚游擊隊,冒險進入某敵境村寨解救遭囚親人。這群散兵遊勇幾乎未曾受過正規軍事訓練,拿步槍或斧頭的沒幾個,大多徒手。

  東方初晞,槍聲響起,人員四散。老爸一隊六員,行經某寺廟旁梯田田埂時,刺耳槍響橫斷長空,殿後的老爸即覺右大腿一麻,鮮血直湧,立刻翻身入溝。幸未傷及骨節,老爸以餘力繞麻繩緊縛止血。雖疼痛難當,仍緩步跟緊隊伍,咬牙撐行數百米。

  未頃,遇著老爸小學一位趙老師。趙老師為營救老母親,特花五百大洋商請兩位家鄉壯丁執行特別任務——以擔架將裹小腳的趙母抬救出來。

  孰料這兩名壯丁,一人竟在老爸負傷處再中冷槍,命喪當場。另一人則在破壞監牢門鎖後,正巧遇上大娘,便在獄門口,欲以斧頭劈裂大娘腳鐐。毫無防備地,再度槍響,竟一彈雙傷。壯丁束手被擒,折磨至死;大娘倖存,然所受槍傷卻已埋下日後病灶。

  整個上午的槍聲告止,預計搭救的人卻沒救出一個。僅當地村民準備趁隙逃離者,隨同游擊隊後撤。

  趙老師見騾一匹,已顧不得主人是誰,逕將老爸扶上騾背牽行。但因不熟路徑,不只在山腰迷了路,騾子還鬧脾氣似地將老爸甩下背,沒法再乘上去。

  坐困愁城之際,巧遇兩位游擊隊戰友經過,兩人便從左右將老爸架著拖行。老爸強調:那山路以雙腳步行已屬不易,何況三人五腳併行?若追兵殺至,真的都甭活了。

4

  老爸忍著劇痛被攙扶進鄰村,遇上好心村民,既煮食招待,又找來藤椅與竹竿做成擔架,便利後撤。途見農忙二人,也央求他們協助。這兩人非親非故,又有因通敵被株連的危險,大可拒絕;但他們沒有,反將老爸傷軀一路扛著走。

  雜著侘傺心情,撤退之路更加顯得崎嶇難行。不知又走了多遠,連路都隱沒於荒煙蔓草間。好不容易來到一大型村寨,老爸幸獲熱心鄉長安置於某戶人家養傷,隊友們則先行返緬整備。

  邊鄉僻壤,醫藥匱乏,老爸每天只能以開水清創,其間還有熱心老者送來草藥土方。月餘,傷口痊癒,但因不知回緬北的路,老爸只得繼續寄居。為了避人耳目,索性為該戶老大爹暫充牧人。伴著羊馬數百,徜徉半山腰一整片青翠,待上了個把月呢⋯⋯

5

  「要不是那些好人相助,大概不會有你了!」

  老爸說得是。好在後來老爸隨馬幫安全抵緬,來到勐撒的反共抗俄大學。在那裡,校長李彌「要打回雲南聚殲匪共」的訓示言猶在耳;在那裡,老爸的學號是叁伍零貳。

  沒幾年,大娘、爺爺相繼離世。老爸隨軍輾轉撤臺,懷著反共救國的夢,隔著海峽堆積鄉愁。這鄉愁既催人老,也教人事全非。當時年幼的大哥,如今都已抱了孫子。

  老爸挨的那一槍,顯然不夠偉大到讓中國史轉了轍,卻改寫了家族史。愈是動盪年代,人性黝暗與光明的反差也愈巨大明顯,至高與至低總是形影相隨。當善行義舉不單是大千洪荒裡的偶然機率時,我們的故事便書寫了歷史的必然。

6

  我記得幼年時一段歷史的必然。

  「他是你阿公嗎?」同學常如此好奇探詢,因為我是老爸半百之年在台灣得的兒子。某天,我早熟地理解了箇中的荒謬與現實,開始憂慮會過早失去老爸。我慌了,倣效不可考的孝親故事,躲棉被裡向未識神靈哭求:我願犧牲自己壽命,交換老爸陪在我們身邊的時光。

  如今,撫著妻臨盆在即的肚子,微凸的肚臍,色澤觸感都和老爸的彈痕很像。老爸老媽訂了車票準備來看孫;而我,已經想好了給孩子的家傳床邊故事。

  彈痕早不再疼,我聽見它始終默默訴說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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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老爸的反共抗俄大學學員證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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