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2021 年聖誕節期，抽空閱讀了 2018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，波蘭的奧爾嘉・托卡爾丘克（Olga Tokarczuk）之《怪誕故事集》。這個短篇集子裡的每個故事都奇妙的各有特色，第二篇〈綠孩子〉的主角，背景設定正巧來自蘇格蘭亞伯丁，讀到時不禁一笑。

以下這一大段引文，則出自她值得一讀的諾貝爾獎獲獎致詞。她似乎為其文學探索設定了一個遠大目標；她想像一種新型故事，其基礎是「普遍的、全面的、非排他性的，根植於自然，充滿情境，同時易於理解」的：

我夢想著高瞻遠矚，視野開闊，其中的背景遠遠超出我們的預期。我夢想有一種能夠表達最模糊直覺的語言，我夢想有一種超越文化差異的隱喻，最後還有一種開闊、突破性，但同時讀者又會喜歡的體裁。

我還夢想有一種新的敘述者——「第四人稱」的敘述者，他當然不僅僅是一個語法結構，而是設法包含每個人物的視角，以及有能力超越他們每個人的視野，看到更多，看到更廣，並且能夠忽略時間的存在。哦，是的，我認為這樣的講述者是可能存在的。

你有沒有想過，《聖經》中那個高聲呼喚「太初有道」的奇妙的講述者是誰？誰寫下了世界的創造，當混沌與秩序分離的第一天？誰追尋關於宇宙起源的次序？誰了解上帝的思想，知道他的疑惑，並堅定不移地在紙上寫下令人難以置信的句子。「上帝看著是好的」？這是誰，誰知道上帝的想法？

拋開所有的神學懷疑，我們可以把這個神秘的、溫柔的敘述者的形象看作是神奇的、重要的。這是一個觀點，一個可以看到一切的視角。看到一切意味著承認這樣一個最終的事實：所有存在的事物都是相互連接成一個整體的，即使它們之間的聯繫還不為我們所知。看到一切也意味著對世界的一種完全不同的責任，因為它變得很明顯，「這裡」的每一個手勢都與「那裡」的手勢相聯繫，在世界的一個部分做出的決定會對世界的另一個部分產生影響，區分「我的」和「你的」開始是有爭議的。

因此，最好的辦法是誠實地講故事，以激發讀者頭腦中的整體感，激發讀者的能力，將碎片整合成一個模塊，並在事件的微小粒子中推導出整個星座。我們應該講這樣的故事，讓人明白每個人和每件事都沈浸在一個共同的想像中，而這個想像，是我們在地球的每一次轉動中，在腦海中精心製作的。

文學就能做到這一點。

她所謂「第四人稱敘事者」的概念頗為有趣，不禁引人思索，此與聖經敘事之間的關聯。她想跳開神學上的質疑，恐怕是徒勞的。畢竟一個接近全知式的視角，若在遠離神聖啟示的前提下，是否有存在的可能性？抑或，這不過是有限人類不自量力的囈語？

無論怎樣，她的文學想像確實幫助了我們。正如她在致詞中提及的，現代人生活在一個「多主角的第一人稱敘事的現實之中」，必須認清所欠缺者，係「故事的隱喻維度」。

如此一來，當人們正視一己視角的狹隘時，便會使我們渴望超越性的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