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邂逅鄭問的漫畫,就是這張《東周英雄傳》第一集的封面。
約莫十二、三歲時,某日和同學在花蓮某間小書店裡,我來回瀏覽架上的書封書背。真的只是走馬看花,光看書封就飽了。身上口袋空空,應該是在隔壁遠百頂樓電子遊樂場,虛擬的格鬥世界裡,用罄了錢囊。
一眼就被這張圖給震懾。
「這是漫畫嗎?」我心裡想。風格和以前看的日本漫畫實在差異很大。
看到作者名字,覺得陌生。但至少是華人,題材也似是中國歷史。心裏的觸動有如發現珍寶,不作二想就向同學借了錢,打包帶走細細品味。一頭栽進他的漫畫藝術世界裡。
當時的志願是當漫畫家。好不容易省下來的零用錢,拿去買沾水筆尖、墨水、網點、原稿紙。不過年少時腦袋空空,積存的故事和世界觀還很稀薄,根本畫不出什麼像樣的作品。
看了鄭問的漫畫以後,更加確定自己的前方有座高牆。於是告訴自己還是早早放棄、專心唸書為宜。
然而,他那種糅合寫實與浪漫主義的插畫式人物姿態與畫面構圖,經常在我腦袋裡轉啊轉的。生命力是會感染的,因此偶爾還是會有創作的想望。
先前讀村上春樹的《刺殺騎士團長》。書中主角作為一個肖像畫家,談到他的畫作哲學,頗有同感:
「所謂人物畫,就是理解和解釋對方。不是用語言而是用線、用形和用色。」
「我也希望能夠理解自己。」
「我也這樣想。」我同意。「我也想但願能理解自己,但那並不容易。所以我畫畫。」
我自己也喜歡畫人。記得在和老婆交往前,就送過她一幅親手繪製的肖像畫。
現在回想起來,年少的我確實感受到了那種傳遞。既有閱讀漫畫本身的趣味,也領略到鄭問在作品裡對每一個人物的描繪,不僅畫工洗鍊,更試圖藉著躍然紙上的不同素材,傳遞一個個既虛擬又真實的人物性格,傳遞作者美學底蘊的再創造,傳遞著歷久彌新的歷史感。
真要說的話,鄭問作品的瑰麗價值,早已衝破漫畫格子所能加諸的限制。
*
看了鄭問的紀錄片《千年一問》,再次從他的漫畫志業,看見一種鄉愁般的熱情。
紀錄片跑了台北、東京、香港、北京、珠海,這些鄭問曾經停駐與工作之處,訪談了家人、很多工作夥伴,描述他們眼中的鄭問。
「會成為一個漫畫家,並不是我刻意想當的,是機緣轉變的結果。」
紀錄片提到一九八零年代後期的台灣。那是一個夢想起飛的年代,一群三十出頭的漫畫家和編輯們都勇於做夢,相信立足於台灣的努力,可以得到世界讚賞。
然而,現實仍是一堵高牆。
台灣的漫畫環境就不用說了,直到現在都沒太大改變。鄭問有機會到日本去本是一個契機,但畢竟工作型態和文化衝擊還是不小。他在日本的作品,以《東周英雄傳》最獲好評,《深邃美麗的亞細亞》就不那麼被日本讀者接受,《始皇》更是連載到一半就被腰斬。
「並非特別喜歡漫畫,只是,我從小就喜歡畫圖。因為它和自己興趣相合,也可以當作職業,才選擇當漫畫家。所以,現在想起來,與其說是機緣巧合,我也覺得那是自然而然走上的路。」
鄭問在香港與黃玉郎團隊畫《大霹靂》時,和香港整個漫畫環境也磨合不易。再到中國負責線上遊戲的美術製作,過程曲折。第一個遊戲《鐵血三國志》做了好幾年,卻限於當時技術和他對「藝術」高期待間的落差,最後沒有完成。
當時一個工作夥伴形容:「⋯⋯那是一個偉大的藝術家,做的偉大的藝術品,但它不是個遊戲。」後來他的大兒子舉槍自殺,對他也是不小的衝擊。
「漫畫家最重要的特質,第一個就是『你要很窮』⋯⋯要窮,你才會心無旁騖地專心作畫。那種生活很優渥的、玩票的,不要出來講。」
鄭問的形象,活脫就是一個理想主義者。對自己和夥伴的要求都很高,一起辛苦,也一起築夢。漫畫家陳某說,鄭問是他看過最喜歡畫畫的人了。另一位曾經的助手引用《大霹靂》結局一段台詞,改劍為筆,作為鄭問藉著理想衝撞世界的極佳註腳:「只要有一支筆,我自信能縱橫江湖!繼續傲笑人間道,笑看紅塵路!」
令我印象深刻的是,《好小子》的作者千葉徹彌曾與鄭問同台活動,他直率評論鄭問的漫畫風格:每一格都是藝術品,但不太符合日本漫畫用多分鏡來表達人物情感的習慣,因為鄭問總是把想表達的東西「啪拉」一次全部呈現。曾與鄭問共事的夥伴或助理,都很佩服他的才華與熱情。紀錄片中有個段落,多位先前中國團隊的成員,感性落淚表達出與鄭問之間很深的戰友情感。
不論在香港還是中國,許多人都對鄭問前往發展的際遇,為他感嘆某種「時不我予」感。阿鼻劔的編劇馬利(郝明義)曾形容鄭問是孤獨的,而「這種孤獨,使得很多人沒法了解鄭問的內心,但也是這種孤獨,使得很多人直接進入他的內心。」
「漫畫,有很多魅力。第一,可以讓我忘記無聊的事,可以用少量的錢得到人生的理念、概念。遇到好的作品,會覺得很幸福、很快樂。」
或許,他的才華真的超前一般人太多了,以至於在他身處的時代,不多人能認出他的珍貴。就算認出來了,他的理想性也將現實感,甩在遠遠的後頭。
發表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