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問,溝通,對話
一、仔細用心聆聽別人到底怎麼說的
二、盡力用對方的立場理解他所說的
三、嘗試用自己的話進行覆述和對話
你以為我談的是人際溝通,其實我想說:這也是在談作學問,特別是人文學科。作為首次在國外學習的中年新鮮人,在此不藏私,也不揣淺陋地與大家分享自己在博班體會到的首樣功課:作學問的過程,就是認真溝通與對話的過程。
當然,在整個作學問的過程裡,你可能還會需要一些別的要素或特質,幫助你「學」得更好,「問」得更精準。
譬如在聆聽前,你得具備一些基礎背景知識,好幫助你聽懂別人在特定情境下所使用的語彙;聆聽時,你會需要同理和設身處地的換位思考,而不是急著把對方的話硬塞進自己既存的世界觀或理解架構中;而聆聽後的反饋,則需要謙和的態度與精準的表達能力等等。
整個過程的架構看似很簡單,但其間需要很多的練習與試誤。正如我們在人際溝通的學習歷程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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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記得蔡元培的一段文字,是給有心持續學習的人很好的經驗談,也一併分享於文末。蔡元培身為前北大校長、中華民國大學院第一任院長、中央研究院第一任院長,是近代史上著名的思想家和教育家。
令人驚訝的是,他在七十餘歲時,仍然自謙讀書不得法。他提出的建議(專心,勤筆),即使在八十多年後的當代資訊社會,仍然十分切合實際,擊中要害。
在海量訊息無孔不入騎劫人們注意能力的年代,「專心」堪稱是一項罕見美德;在網路影音及短文體貧瘠大眾閱讀胃口的時代,「勤筆」毋寧是一種古典情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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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享阿奎那在讀書研究前的一段禱詞摘錄。他將自己的學問歷程,深深地與創造主相連結:(Excerpted from “Ante Studium/A Prayer Before Study" by Thomas Aquinas)
求主賜我敏銳的心智,
記憶的能力,
學習的技巧,
精妙的詮釋和傳講的口才。
求祢引導我的工作之始,
求祢為我工作的進展指路,
求祢使我的工作得以完成。
祢是真實的神,
也是真實的人;
永遠活著,
並在世上掌權,
直到永遠。
阿門。
對他來說,禱告似乎不僅是預備自己作學問的心情(一種「禱告完,該做正事了」的偏誤心態),更是藉著為主研讀,而不斷與上帝親密交通與對話的過程。
易言之,禱告不該是作學問的「前導車」,為我們開路而已;而應該是一種敬虔的態度,始終貫穿在整個學習的歷程裡。
因此,終極而言,學問應當是自己與賜下知識與智慧的上帝之間的禱告與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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學習者能夠有學習的機會、能力與成果,都是上帝的恩賜。為主研讀的喜樂與侷限,就是在學與問的過程中,愈來愈清楚自己的角色,不過是管家與管道而已。
學習者需要專注的,便是積累、管理從以前到現在所習得的跨域智識。從主那裡領受的是活水,也要努力融匯使之不停滯,讓自己成為流通的管道,繼續忠實地傳遞,造就,堅固,塑造,並帶來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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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錄:〈我的讀書經驗〉
(蔡元培,初刊於 《讀書季刊》 ,1935.1)
我自十餘歲起,就開始讀書;讀到現在,將滿六十年了,中間除大病或其他特別原因外,幾乎沒有一日不讀點書的,然而我沒有什麼成就,這是讀書不得法的緣故。我把不得法的概略寫出來,可以作前車之鑒。
我的不得法,第一是不能專心。我初讀書的時候,讀的都是舊書,不外乎考據、詞章兩類。我的嗜好,在考據方面,是偏於詁訓及哲理的,對於典章名物,是不大耐煩的;在詞章上,是偏於散文的,對於駢文及詩詞,是不大熱心的。然而以一物不知為恥,種種都讀;並且算學書也讀,醫學書也讀,都沒有讀通。所以我曾經想編一部說文聲系義證,又想編一本公羊春秋大義,都沒有成書。所為文辭,不但駢文詩詞,沒有一首可存的,就是散文也太平凡了。到了四十歲以後,我開始學德文,後來又學法文,我都沒有好好兒做那記生字、練文法的苦工,而就是生吞活剝的看書,所以至今不能寫一篇合格的文章,作一回短期的演說。在德國進大學聽講以後,哲學史、文學史、文明史、心理學、美學、美術史、民族學,統統去聽,那時候,這幾類的參考書,也就亂讀起來了。後來雖勉自收縮,以美學與美術史為主,輔以民族學;然而這類的書終不能割愛,所以想譯一本美學,想編一部比較的民族學,也都沒有成書。
我的不得法,第二是不能勤筆。我的讀書,本來抱一種利己主義,就是書裡面的短處,我不大去搜尋他,我止注意於我所認為有用的或可愛的材料。這本來不算壞。但是我的壞處,就是我雖讀的時候注意於這幾點,但往往為速讀起見,無暇把這幾點摘抄出來,或在書上做一點特別的記號。若是有時候想起來,除了德文書檢目特詳,尚易檢尋外,其他的書,幾乎不容易尋到了。我國現在有人編「索引」、「引得」等等,又專門的辭典,也逐漸增加,尋檢較易。但各人有各自的注意點,普通的檢目,斷不能如自己記別的方便。我嘗見胡適之先生有一個時期,出門常常攜一兩本線裝書,在舟車上或其他忙裡偷閒時翻閱,見到有用的材料,就折角或以鉛筆作記號。我想他回家後或者尚有摘抄的手續。我記得有一部筆記,說王漁洋讀書時,遇有新雋的典故或詞句,就用紙條抄出,貼在書齋壁上,時時覽讀,熟了就揭去,換上新得的。所以他記得很多。這雖是文學上的把戲,但科學上何嘗不可以仿作呢?我因為從來懶得動筆,所以沒有成就。
我的讀書的短處,我已經經驗了許多的不方便,特地寫出來,望讀者鑒於我的短處,第一能專心,第二能勤筆。這一定有許多成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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